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白色褪了。
冰。风。血的味道。空气灌进肺里的时候像吞了一口碎玻璃。
姜楠的意识被弹回了她的肉体,像一颗子弹从枪膛里飞出去又被打回来。
她躺在高架桥的桥面上,半边衣服泡透了,右大腿上那道她自己扎的刀伤在灼烧,胸口有什么东西断了,每呼吸一次就绞一次,左胳膊上被沙漠之鹰擦出来的那条创面往外渗着东西。
之前下半身失去了知觉。现在全回来了。每一处伤口,每一条裂缝,每一块碎掉的地方,像有人把她身上所有的传感器同时重启了,所有的疼同时上线。
然后记忆来了。堤坝炸了。
蜂巢。地底下那片太均匀的蓝天。街机厅。拳皇的“Perfect”。“姐姐你也是被绑架来的吗?”他的头发,按下去,弹起来,再按,再弹。“男子汉大丈夫!”马莉莉的蜡笔绘本。所有人的手叠在一起,她的手在最上面,暖的。
篮球场。“那个高三的学姐,你敢不敢跟我单挑!”连着好多天的碾压,他那套原地转圈的过人术,进了一个球以后蹦起来。雨天,走廊上,全身湿透了。“学姐你怎么没来啊,我等了半天。”宿管室里她搓他头发搓得太猛了,他给她吹头发,慢慢地吹,吹完以后她的头发左边翘右边塌,“吹得挺好”,她说。沙发上,他的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,她的头歪到了他的头顶上,头发蹭着头发,深蓝色的旧毛毯盖在两个人的膝盖上。
还有最后那一幕。操场上。他站在球场中央喊她的名字。她跑向他。手伸出去了。
什么都没碰到。
被清除掉的记忆,被封存的,被压在意识最底层的东西,全部在那台机器崩溃的冲击下涌了出来。那些一直阻塞着信号的干扰和噪声,全部被这场洪流冲走了。
她的脑电波畅通了。
她的眼睛睁开了。
李剑就在上方。半蹲着,弯刀还在手里。他大概在等她断气,或者在确认她死透了没有。
然后他看到了她的眼睛。
猎人识别猎物的状态比谁都准。他在那张浑身是血的脸上看到了一样完全不同的东西。
李剑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,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“不愧是你啊……”
他站起来了,退了好几步。弯刀在手里转了个花,他在拉距离,他的身体本能告诉他不拉开不行了。
“不会这么轻易倒下的,对吧。”
他叫了她的名字。
“姜楠。”
姜楠从桥面上爬了起来。先翻身,手肘撑地,碎冰扎进了皮肤里。然后膝盖。然后一条腿撑起来,右腿使劲的时候大腿上那道刀伤又裂开了。然后另一条腿。
站住了。歪歪斜斜的,但站住了。
李剑没有在她站起来的过程中动手。他想看她能站到什么程度。猎人享受的从来不只是猎物倒下的那一下,这是他的毛病,也给了姜楠几秒钟的窗口。
然后她动了。
感知在那一刻变了。跟觉醒没关系,肾上腺素,内啡肽,大脑在极端压力下关闭了疼痛信号以后释放出来的所有东西。
李剑的弯刀横扫过来的时候,她看清了刀刃切过空气的弧度,以前只能勉强躲开,现在能看清轨迹了。
侧身。刀擦过她的衣服,布料被切开了一道口子。她的拳头迎上去打在了李剑的脸上,他的头往后仰了一下,然后回来了。他的体格比她大了一整圈,一拳不够。
但她打的不是一拳。
膝盖顶进他的腹部,他弯腰的瞬间肘砸在了他太阳穴的侧面,李剑歪了一步。他扔掉了弯刀,这个距离刀不好使了,她的速度太快,刀的挥动幅度太大,拳头更直接。
两个人开始互相捶打。每一下去都带着身体碎裂的声响,姜楠的手在连续挥出去之后开始发出不对的声音,李剑的嘴角被打裂了,血和唾液甩出去冻在了桥面的护栏上。两个人都在往下倒,又都站了起来。
李剑也爆了。反恐特勤出身,格斗常年排头。姜楠的加速状态让他吃了亏,但他的抗打击能力远在她之上。她一拳接一拳打过去他还在往前走,他打她一拳她就晃。
但她更快。他打不中,打不中就急,急了动作就大,动作大了破绽就多。
姜楠不是在打他。她在拆他。一拳换一个位置,面门,腋下,膝盖后侧。每一拳都是要害,每一拳都不致命但都在削他的平衡。刑侦支队的格斗训练磨出来的东西,以控制为目的,一点一点把对手拆到站不住。
但她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。加速状态是透支命换来的,肾上腺素会退,内啡肽会烧完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时间在流掉。
最后了。
两个人在桥面上对峙。都在喘,都在流血。风把血雾吹散在空气里。
李剑半张脸肿了,一边肩膀垮着,但他还站着,底子太厚了。
姜楠更糟。加速在退了,伤口重新开始疼,胸口那根断掉的东西随着呼吸在戳,左胳膊已经抬不动了。
还有力气打一拳。最多一拳。
李剑看出来了。他也到极限了,但他的极限比她高。
他冲过来了。最后一次。全部的体重和速度压在这一下上面。
姜楠的脑子在那一瞬间闪过了一个画面。
一个篮球场。下午。阳光从教学楼的楼顶上照过来。一个打球很菜的男生站在三分线外投篮。偏了。又投。又偏了。投了一整个下午。
他回头冲她喊。
“学姐,我什么时候也能投进这种球?”
她回了两个字。
“多练。”
姜楠攥紧了右拳。
“我不能死在这里。”
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了,沙哑的,带着血的味道。
李剑的拳头砸过来了。她侧身,胸口那根断掉的东西戳进了什么地方,剧痛炸开了,但她侧过去了。李剑的拳头擦过她的耳朵,风压拍在脸上。
然后她的右拳迎了上去。从下往上,带着全身最后的力气,带着那条深蓝色旧毛毯的温度,带着雨天走廊上那个湿透了的傻子,带着“学姐你怎么没来啊”,带着“我还没赢过她”。
“因为我和他的篮球,还没有分出胜负啊——!”
这一拳砸进了李剑的胸腔。
李剑被逼得往后退了。一步,又一步,又一步。膝盖弯了,嘴张开了,血涌出来。
他跪了下去。然后整个人往前倒了,趴在桥面上,不动了。
姜楠站在桥面上。右拳还攥着,松不开了。
风从桥面上刮过来。脸上的血开始结冰了,每一次呼出来的白气里带着红色的碎沫。远处什么都没有,天际线是末世那种深沉的、永恒的黑。
她低了一下头。地上有一只口红,之前从口袋里滚出来的那只,躺在血和碎冰之间。风推着它慢慢滚了一小段,被一道桥面的裂缝卡住了。
她没有弯腰去捡。
拳头终于松开了。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。掌心里全是血。
风吹过来。
桥面上只有她一个人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