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张少岚管着几万人的命,但他已经快一个月没出过那扇衣柜了。
这件事如果跟别人说,听起来会很离谱。一个末世组织的最高负责人,活动范围局限在一间藏在破公寓衣柜后面的异次元空间里,日常行程是沙发、厨房、马莉莉的医疗室、偶尔上三楼娱乐室跟柳依依打两把游戏。每天对着系统面板翻各区的数据报表,跟远程连线开会的各位同志们点头说“收到了”“知道了”“再议吧”。
贺令仪拟的文件他签字。姜楠做的巡逻方案他批“同意”。周正平发来的会议纪要他翻完第一页就忍不住点到最后一页看结论。
他坐在沙发上,屁股底下那块坐垫已经被磨出了一个完美契合他臀型的凹槽。
这大概就是那句话——铁打的沙发流水的破事。
那天早上系统弹了一行字。
【新物理锚点解锁:北方工业区·蜂巢主入口。空间三楼B区已生成对应通道门。】
张少岚盯着这行字,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。
蜂巢。北区。几万人住的地方。
他管了一个月,连那些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他知道A区本周的蓄电池产量环比增长了百分之八,知道C区食堂的配给标准是每人每天两千一百大卡,知道南区跟北区因为取暖煤的分配又起了摩擦。数字他门清。但数字后面的那些脸,一张都对不上。
他起身去翻衣柜找防寒服。苏清歌叠的,整齐得像展柜里的陈列品,每一件都按颜色深浅排列,他拽出一件灰色的时候旁边一件黑色的跟着歪了,他伸手去扶,扶完发现灰色的又没放正,索性两件一起抽出来换了个位置,结果整排全乱了。
他把衣柜门关上了。
眼不见为净。
灰色防寒服套上,拉链拉到顶,围巾裹好,帽子扣下来压住额头。镜子里的自己跟外面任何一个幸存者没有任何区别,就是一团灰扑扑的棉花包着一颗脑袋,头发从帽檐底下不听话地支棱着,怎么按都按不住。
苏清歌从厨房端着杯子出来,扫了他一眼。
“干嘛去?”
“北区。出去转转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嗯。”
她放下杯子走过来了。手指捏住他围巾的边角重新裹了一圈,掖进领口,指尖从他脖子上划过,凉的,刚洗完东西。
“早点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他刚迈出去半步。
“还有。”
“嗯?”
苏清歌靠在厨房门框上。
“你衣柜里的衣服是不是又被你弄乱了。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那关衣柜门的时候为什么那么用力。”
“门卡住了。”
“哦。”
那个“哦”的尾音带着一种“我信你个鬼”的轻柔弧线。张少岚加快了脚步往楼梯口走。
二楼贺令仪的声音传下来了。
“北区C7仓库的库存上周对不上,你顺路核实一下。”
“那个地方跟我要去的方向完全不顺——”
走廊里没有回音。沉默即回答。沉默的意思是“不顺也得顺”。
三楼的姜楠在跑步机上跑着,听到他的脚步声头都没转,但说了一句。
“鞋带。”
张少岚低头。左脚,松了。
他蹲下系好了鞋带。起身的时候姜楠的跑步机还在嗡嗡嗡,步频没变,节奏稳得像节拍器。
出了空间走进三楼B区的通道门,蜂巢的冷白灯管和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。他混进了蜂巢主入口大厅的人流里,像一滴水融进了河。
有人擦着他的肩膀走过,脚步都没偏一下。
又有人从他面前横穿,连眼神都没分给他。
张少岚跟着人流走出蜂巢升降通道的地面出口,零下六十度的冷空气隔着棉服往骨头缝里钻。他缩了缩脖子,呼出的热气在围巾表面凝成一层白霜。
北方工业区铺展在他面前,比监控画面上看到的大得多,也乱得多。厂房一栋接一栋,灰色水泥墙面上刷着各种标语。有末世前留下来的“安全生产责任重于泰山”,有火焰玛丽时期的“寒冬不止,火焰不息”,那行字被人拿红漆打了个叉,旁边歪歪扭扭地补了一句“别整虚的暖气能开大点不”。
路上的人比他想象得多。穿着各色棉衣的幸存者在厂房之间走动,有人扛着扳手往厂房赶,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抽卷烟,焦黄的烟草味在冷空气里格外呛。角落有人支了个摊,蓄电池换缝补过的手套,旁边趴着一条骨架毕现的土狗,冻红了鼻子。
没有人看他。
没有人认识他。
名字在广播里每天播,头衔在会议上每天被提及,但脸是生的。想想也是——领域展开那天他飘在几百米高的半空,从底下往上看大概就是一个发光的点。没人能记住一个发光的点长什么样。
张少岚第一次体会到了一种很特别的自由。没有人找他签文件、没有人拉着他开会、没有人在他面前用“张会长”三个字开头说一段很长很长的话。他就是一个穿灰棉服的路人,爱去哪去哪,爱走哪走哪。
他决定先去食堂看看。
北区最大的食堂由两间厂房打通改建,铁皮顶棚,水泥地面,金属折叠桌椅排了满坑满谷。打饭窗口开着,每个窗口前面都弯着长长的队伍。空气里蒸汽和油烟混在一起,锅铲翻炒的铿锵声和人声嗡成一团。
张少岚排到了队尾。
队很长。他前面是一个穿军绿色大衣的老哥,后面两个裹围巾的年轻人在聊天。他百无聊赖地站着,食堂的噪音灌进耳朵,大部分是嗡嗡的底噪。
但左手边一张桌上的声音格外清晰。
因为她们在讨论他。
“所以张会长到底有女朋友没有啊?有人知道吗?”
“肯定没有吧!你看他身边那几个,又是校花又是刑警队长又是学生会长的,要是有正式的,能放那么多在身边?”
“那说明一个都没追到呗。”
“或者——全追到了。”
桌上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有人压低了声音。但在食堂这种环境里的“压低声音”约等于把广播的音量从十格调到了八格。
“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如果同时有那么多漂亮女生在身边,他要怎么……分配精力?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是说。”
“你直接说!”
“就是那方面。”
“哪方面?”
“体力方面!”
“哦——”全桌恍然大悟的“哦”拉得很长。
张少岚端着餐盘的手捏紧了。
“不不不你们想多了,张会长一看就是正人君子那种——”
“正人君子跟体力好又不冲突。”
“说得对。而且你想啊,他能飞,他能展开领域,他一个人锤碎了一百米高的大铁疙瘩——这种体能放到那种事情上——”
“你能不能别分析了!”
“我在做合理推测!这跟分析有什么区别!”
“区别就是你推测的东西越来越离谱了!”
“哪离谱了。你敢说你没想过?”
沉默。
“……想过。”
“我也想过。”
“我天天想。”
张少岚觉得自己的太阳穴被人拿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。
“而且我跟你们说哦,”声音的主人清了清嗓子,那个“跟你们说”的语气仿佛即将发表一篇经过深思熟虑的学术论文,“那天领域展开,他飞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发光对吧,剪影我看到了。”
“你也看到了!”
“我不光看到了。我看得很仔细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身材比例。”
“你在几百米外能看清那个!?”
“我这人别的不行,看这种事特别行。”
“什么叫看这种事特别行……”
“总之!比例非常好。肩宽腰窄,腿长,加上光影的勾勒,那个线条——”
“你冷静一下。”
“我很冷静。我甚至估算过尺——”
“停!求你了!停!”
最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忽然开了口。
“你们能不能等我吃完饭再说。筷子都拿不稳了。”
张少岚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做了一个平生最愚蠢的决定。
他端着餐盘走了过去。
“打扰一下。”
桌上的人同时看过来。
“你谁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