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姜楠把健身房的门关上的时候,柳依依觉得空气变了味。
跟温度没关系。空间永远二十二度,恒温系统比中央银行的金库还稳定。变的是别的东西。像有人把这间屋子的属性从“健身房”切成了“作战指挥所”,光凭一只拧门把手的手。
跑步机在她背后安静地立着,哑铃整齐码在架上,瑜伽垫卷成一个筒缩在墙角。所有的健身器械在这个瞬间都变成了布景板,衬着她那股完全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的冷峻气场。
柳依依的膝盖软了。
膝盖自己做的决定,完全没经过大脑批准。屁股撞在瑜伽垫上的时候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坐下了。
我的妈呀。这就是所谓的、不用拔枪就能让嫌犯腿软的压迫感吗!
贺令仪没坐。她走到器械架旁边靠着,手臂交叉在身前,姿态像出席一场跟自己没太大关系的研讨会。
姜楠从地上捡起一张白纸铺开。记号笔帽咬在牙齿间,一口吐在掌心里。
啵。
“先说清楚。”
笔尖还没落纸,她的目光扫过来了。
“你们为什么在这。一人一句。从绿色开始——代号还没分,从柳依依开始。”
啊。点名了。
柳依依的嘴比脑子先动了。
“因为苏清歌和张少岚之间存在未公开的恋爱关系并且证据表明——”
“太长了。一句。”
“嗑到就是赚到!”
“换。不准用网络用语。”
“那个……确认团队内部人际关系动态以优化未来协作效——”
“你哪背的。”
柳依依的眼珠子飘了一下。
“……会长大人教的。”
“别看我。”贺令仪的声音从器械架那边飘过来。
姜楠的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两下,像在打节拍。
“用你自己的话。不许背。不许编。”
柳依依闭了一下嘴。
再张开的时候,声音比刚才矮了一截。
“我想知道他们是不是在一起。”
“为什么想知道。”
“因为……如果他们真的在偷偷交往,那说明我每天跟这帮人吃饭、打游戏、住同一个屋檐底下,但有一整块东西我完全不知道。就、就好像别人在打通关后的隐藏关卡,我还卡在主线剧情。”
她低着头,手指绞着裤缝上一个快被她揪出洞的线头。
“……我讨厌被落下。”
健身房的灯管嗡嗡地响。
姜楠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通过。”
柳依依的脑袋弹了起来,像松了发条的弹簧。
笔尖转向贺令仪。
贺令仪回以一个标准的对视。不闪,不避,不先开口。
“你。”
“确认事实。”
“确认什么事实。”
“信息不完整的时候没法做判断。我在补全信息。”
“你要做什么判断。”
安静。
“还没想好。”
这四个字出来的时候,贺令仪的表情纹丝没动。但她交叉在身前的手臂收紧了那么一点,原本松松搭着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扣在了一起。
姜楠注意到了。
“通过。”
然后笔尖对准了自己。
沉默持续了一小截。
“我——”
嘴张了,合上了。又张了。
柳依依第一次看到姜楠在措辞上卡壳。这个说话永远只需要半拍延迟的人,此刻的半拍变成了两拍、三拍、四——
“我是被你们拖来的。”
“姜楠姐你要是真不愿意,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——”
“绿。”
“在!”
“我说过不准打断‘黑’说话了吗?”
“那时候代号还没分配——”
“现在分了。绿。闭嘴。”
“代号什么时候分的我怎么不知——好好好闭嘴闭嘴。”
三个人。三个答案。三条从完全不同的地方出发的线,通往同一扇门。
行。动机过了。不追究了。姜楠自己的那条线长什么样,她没说,在场也没人有胆量再问第二遍。
笔尖终于落纸了。
线条在白纸上铺开。墙壁、走廊、门框。比例目测不算精确,但每扇门跟门之间的间距是对的,拐角的朝向是对的。楼梯口在左上,卫浴间在中段偏右,独立套房沿走廊一字排开。
最右下角——主卧。
姜楠在那个位置画了个圈。圈里一个三角。
目标区域。
柳依依盯着那个三角,喉咙动了一下。
然后姜楠的笔沿着走廊划出一条虚线。从楼梯口方向出发,贴着走廊左侧墙壁一路延伸,在主卧门前停住。
虚线上打了两个叉。
“第一个点。走廊左侧——”笔尖敲了敲纸面,“——第四块地板。”
“有什么问题?”柳依依。
“踩上去会响。受潮膨胀。缝隙大了,脚掌压下去整块板会弹。”
“你、你连哪块地板会响都知道?”
“走过。”
说完就没了。不解释什么时候走的。不解释为什么会注意到。两个字的答案像一扇关上的门,门后面的东西不归你管。
柳依依在心里疯狂记笔记。第四块。第四块。左侧第四块——
“不是第四块。”
贺令仪的声音。
笔停了。柳依依的内心记事本也跟着卡了。
贺令仪从器械架旁边探出身子,看了一眼纸面上的位置,指尖虚虚地点了一下。
“第四块是实的,不响。第五块才是。往门的方向再偏半步。”
姜楠的笔悬在半空,维持了一个呼吸的时间。
然后落下去,把叉改了位置。
改的时候没说话。
贺令仪也没说话。
柳依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,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从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穿过去了。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,但她敢对着自己全部的动漫收藏发誓,贺令仪对那段走廊地板的熟悉程度,绝对不是“路过留意到的”能解释的。
你路过谁家卧室门口会去数地板是第几块啊!
这个吐槽在她嗓子眼打了个转,又被她咽回去了。因为贺令仪此刻的眼神已经写得很清楚了,追问到此为止。
“第二个点。”姜楠把情绪切得跟换杂志页似的。“主卧门前大约一步的距离,地板跟墙体之间的缝在空调运行的时候会产生共振。声音不大,但凌晨安静到能听见呼吸的环境下会传进房间。”
她在那个位置画了第二个叉,旁边标了个箭头,箭头指向空调出风口的方向。
“接近时避开这两个点。走的时候脚先落脚尖再过渡到全掌。不要抬脚太高也不要拖步。速度控制在正常行走的三分之一。”
柳依依在瑜伽垫上听得嘴巴大张,如果此刻有人往她嘴里扔一颗乒乓球,她大概好半天才会发现。
警校教的吗这是。
不,比警校更恐怖。这是一个对声音和空间有变态级别敏感度的人,把日常生活中积攒的全部数据一口气倒出来了。
“通讯代号。”
进入下一项了。
“颜色制。快速反应,不需要过脑子。我,黑。贺令仪,白。柳依依——”
柳依依的手在空中疯狂摆动。
“——绿。”
“为什么!!!!!”
差点从瑜伽垫上弹起来。
“为什么我是绿色!!你知不知道在恋爱题材里面绿色是什么意思!!”
“代表你胸口那个机器人。低光环境下视觉辨识用。”
柳依依低头。
初号机。绿色。紫色。印在T恤正当中,张牙舞爪。
她想反驳“初号机的主色调明明是紫色”但这种时候讨论配色方案实在太离谱了。
“我换一件——”
“不换。行动前不增加任何多余动作,换衣服要开衣柜门——”
“我衣柜门不响!”
“你的衣柜门开的时候合页会偏,关的时候需要用力按才能合严,按的那一下会有闷响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想反驳可以,但请先回忆一下你平时关衣柜是什么动静。”
柳依依张着嘴,表情定住了。回忆了两秒。
啪嗒。
确实。每次关柜门都要拍一巴掌才能合上。
“绿。确认。”
“……确认。”
声若蚊蝇。
贺令仪看着这场对话,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。控制得很好,一闪就收。但柳依依看到了。
会长大人你笑什么!你笑我是吧!
“装备检查。”
姜楠走到柳依依面前蹲下来。
在柳依依的大脑反应过来之前,她的右脚已经被捞了起来。
“呜哇!!”
拖鞋被翻过来。姜楠的手掌拍了一下鞋底。
啪嗒。
那声闷响在安静的健身房里大得跟敲钟似的。
“穿这个走出去约等于给全楼广播你的坐标。”
“轻、轻一点走——”
“能轻多少?试一下。站起来,走两步。”
柳依依穿着拖鞋在瑜伽垫上走了两步。
啪嗒。啪嗒。
“把垫子拿开,踩地板走。”
啪嗒。啪嗒。
更响了。
“听到了?”
“我可以提脚跟——”
“你可以穿袜子。脱了。”
“光穿袜子走地板——”
“空间恒温二十二度。地板是复合材质,表面温度跟气温一致。不存在冰脚的问题。”
“心理上凉——”
“心理的事今天不在讨论范围内。脱。”
拖鞋被踢到了角落。柳依依的袜子踩在地板上,十个脚趾全蜷着。
姜楠扫了一眼贺令仪的脚。
软底运动鞋。深色。无声。
“白。合格。”
柳依依愣了一下,盯着贺令仪的脚。
那不是她白天穿的那双。
白天她穿的是室内拖鞋,跟柳依依同款的那种橡胶底。现在换成了运动鞋。软底。专门换的。
也就是说她来找姜楠之前就已经换好了。
也就是说她在出门之前就预判到了鞋底噪音这个问题。
也就是说她在心里——
“手机。”
思路被打断了。
姜楠的手伸过来,掌心朝上。
柳依依两只手同时捂住了裤兜。
“不行!”
“交出来。”
“手机是我的器官!你不能强摘别人的器官!”
“深夜环境下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在走廊能被看到——”
“我关屏幕!”
“震动声在硬质地面的传导——”
“我关震动!”
“你能保证整个行动期间不去碰它?”
“能!”
“当面关。让我看着。”
柳依依慢吞吞地把手机掏出来。屏幕亮了的瞬间,通知栏顶上弹着一行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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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依依的拇指悬在通知上方。
一厘米。指腹和屏幕之间就隔着这么一层薄到透明的空气。
她的手在发抖。
“就……一下……让我点一下收藏……”
“三秒钟,三——”
“手——机。”
手机从她的手心被摘走了。
姜楠把三台手机摞在一起,放在了跑步机的控制台上。距离她们现在的位置隔了整间健身房的对角线。
柳依依盯着那个方向,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。
芙莉莲。最新话。就在那块屏幕上。距离她大概六米。
六米。比末世外面零下六十度的冰原还遥远。
“生理准备。”
柳依依的眼眶还是红的。
“什么。”
“上厕所。现在。”
“我不——”
“这不是询问。行动一旦开始,中途不会有暂停键。我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生理需求修改计划。”
“可是我真的没有——”
“零九年,临江市一次缉毒蹲守行动。一个入职三个月的新人出发前没上厕所。蹲到第四个小时。”
姜楠停了一下。
“那之后他的外号跟了他到调岗。”
“那是蹲四个小时的情况!我们就走一段走廊能有多——”
“如果到了门口发现没有动静,我们可能需要等。等到有动静为止。你猜等多久。”
柳依依闭嘴了。
站起来。去了。
回来。坐下。
“好——”
“再去一次。”
“你有完没完!!”
“人一紧张跑厕所的频率会翻倍。现在多排一次——”
“这个道理你上一轮讲过了!!”
“你记住了说明你在紧张。紧张说明你需要再去一次。”
柳依依站起来。又去了。
又回来了。
坐下的瞬间,肚子深处传来一声闷闷的、暧昧的、不上不下的咕噜。
她整个人僵了。
跟尿没关系。跟饿也没关系。就是肚子自己在拿不准主意,有可能什么事都没有,也有可能在最要命的时候给你来一出。
薛定谔的肚子。
幻觉。一定是幻觉。她用力闭了一下眼,把那个感受从意识里碾过去了。
“最后一样。”
姜楠从跑步机的扶手上拿起了一卷白色的东西。
柳依依认出来了。
医用胶带。
那一卷胶带在灯光下白得人畜无害。可撕,不留胶,低敏,贴在皮肤上不会过敏。
贴在嘴上也不会过敏。
“张嘴。”
“等——你真来啊!?我当时是随口——”
“你说的原话:‘要几层贴几层,物理封印。’需要我确认来源吗。贺令仪。”
“在。”
“她是不是说过这话。”
“说过。一字不差。”
柳依依看向贺令仪的眼神碎了一地。
“会长大人!!!你怎么能出卖队友!!!”
“你自己的嘴,你自己负责。我只是个证人。”
“你是帮凶!!”
“异议无效。张嘴。”姜楠撕了一截胶带。“你有两个选项。选项一,贴。选项二,不贴——”
柳依依的眼睛亮了。
“——但你需要签署一份口头承诺,行动过程中任何时刻发出超标音量的声音,你在空间公共事务中的投票权即刻取消。”
“空间里没有投票制度!”
“贺令仪。我提议在自治委员会空间分区中建立公共事务投票表决机制。”
“附议。”
“多数通过。即日生效。”
柳依依的大脑白屏了。
她刚刚亲眼看着两个人在自己面前完成了一套完整的立法流程。提案,附议,表决,通过。全程不超过四秒。
四秒钟搞定一部法律。人类的民主制度在这一刻达到了效率的巅峰,而它的唯一目的是堵住她的嘴。
“……我选贴。”
她张了嘴。
胶带覆上来的触感很奇怪。不疼,不闷,就是一种持续的、微微绷着的束缚。嘴唇被压住了,嘴角能动但幅度很小。她试了试。
“唔。”
“测试。说一句完整的话。”
“唔唔唔唔唔唔唔唔。”
“完全无法辨认语义。合格。”
姜楠把剩下的胶带卷扔回了跑步机扶手上。退后一步。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面前两个人。
贺令仪。靠着器械架站直了。运动鞋,深色衣裤,手里什么都没有。表情沉稳到像准备出门散步。
柳依依。坐在瑜伽垫上。袜子,绿色EVA T恤,嘴上贴着白色胶带,兜比脸还干净,十个脚趾在棉袜里拼命蜷缩。
活脱脱一只吓破了胆的鹌鹑。
“行动窗口。”姜楠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“还有九分钟。”
九分钟。
柳依依盯着秒针。
它在走。一格,一格,一格。每一格都慢得像老人过马路。她发誓这面钟的频率被人调过了。一分钟有六十秒没错吧?那为什么这六十秒的体感时长够她把全套《龙珠Z》从头到尾回忆一遍?
她低头看自己的脚。右脚大拇趾在不停蜷缩和舒展,蜷缩和舒展。棉袜被撑出一个鼓起又塌下的弧线,一下,一下。
九分钟之后,她就要穿着袜子、嘴上贴着胶带、手机被没收、膀胱排了两遍、一身初号机绿,跟着一个前刑侦副队长和一个前学生会长去蹲自己队友的卧室门口。
如果穿越回末世之前、回到那个还有互联网的年代,把这件事发到任何一个社交平台上,评论区的画风大概是这样的:
“楼主你是不是忘吃药了。”
“报警了,你们仨全进去。”
“这是什么冷门番的展开。”
可她的心跳很快。
不全是害怕,也不全是兴奋。那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她没有词汇去定义的东西。像最终关卡前的读盘画面,进度条堵在百分之九十九,你知道下一帧就要加载完毕,但你不知道门背后放的是通关奖励还是全灭动画。
她只知道,门后面有一个答案。
贺令仪从器械架旁边直起了身。
没有发表任何鸡汤。没有“加油”,没有“准备好了吗”,没有任何一个字。她只是站直了。拉了一下衣摆。
然后伸手拧了门把。
健身房的门无声地打开。
走廊。
深夜的照明已经降到了最低,暖光铺在地面上像一层稀薄的金色水雾。空调在远处嗡嗡地转,某人房间的门缝底下漏着一线光,但那不是主卧的方向。
主卧方向是暗的。
全暗。
姜楠第一个迈出去。
她的脚落在地板上没有声音。连“很轻”都不是,直接就是零。鞋底触地、重心转移、另一只脚抬起,整套动作像被人按了静音键。
贺令仪跟上。软底。同样无声。
柳依依站在门槛上。
棉袜踩着边缘,十个趾头抓着地面,浑身上下绷得像一根拉满了的弦。
走廊在她面前铺开。暖光贴着地面,左右两侧一扇又一扇沉默的门。拐角之后,楼梯间之前,再往前——
前面两个人的背影已经消融在走廊的暗光里了。
柳依依深吸了一口气。
胶带在嘴上绷了绷。
她迈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