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长崎的风里,全是煤灰味。
海风一吹。
黑的,白的,咸的,苦的,全搅在一块。
人站在东炮台半山腰往下看,整座港口就像一口正在咕嘟冒泡的大铁锅。
船在进。
人也在进。
煤在堆。
木在垒。
石头在运。
苦役犯在骂。
监工在吼。
汽笛一声接一声,像是锅盖都快被顶飞了。
李世民站在炮位边上,背着手,看了半天,忽然开口。
“还不够。”
旁边工部监造官顶着两个黑眼圈,嘴唇都干裂了,听见这三个字,整个人都麻了。
“秦……李部长。”
“这已经是三班倒了。”
“炮座昨夜刚刚又加了一层铁箍。”
“下面还垫了两层花岗石。”
“再这么搞,兄弟们是真要躺这儿了。”
李世民瞥了他一眼。
“躺这儿总比躺海里好。”
“英吉利人的船炮一响,你这炮位要是抖一下,抖掉的不是铁钉,是整港人的脑袋。”
监造官张了张嘴。
没敢再顶。
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。
这位前大唐皇帝一到了工地上,比在朝堂上还难伺候。
朝堂上他还讲点虚头巴脑的体面。
到了码头和炮台,他只认两个字。
结实。
再来两个字。
快点。
就在这时。
山下传来一阵乱哄哄的声音。
程咬金扛着一截乌漆嘛黑的硬木梁,带着一群兵呼啦啦就上来了。
他后头还跟着几十个倭人苦役。
一个个弯腰驼背,汗流得跟洗澡一样。
“老李!”
“你要的硬木来了!”
“俺把南边旧神社的梁全拆了!”
“那帮小矮子还跪着哭,哭个屁,神能给他们修炮台还是能给他们挡炮弹?”
李世民看了一眼那根梁木,走上去拍了拍。
声音沉。
木头硬。
不错。
“哪来的?”
程咬金嘿嘿一笑。
“倭国一个老神官藏在地窖里,说这是他们祖传的神木,不让动。”
“俺一问,几百年了?”
“他说三百年。”
“俺一听就高兴了。”
“三百年的木头,不拿来垫炮,留着供耗子啊?”
李世民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人呢?”
“神官?”
“嗯。”
程咬金挠了挠头。
“挂煤场门口了。”
“木头上写着一行字。”
李世民挑眉。
“写的什么?”
程咬金咧嘴。
“神木护不了神棍,更护不了英吉利。”
旁边几个工部官吏听得头皮发麻。
王文才却在后头轻轻咳了一声。
“程将军,字是我让人写的。”
程咬金一愣。
“啊?”
“你写的?”
王文才面无表情。
“你那字太丑,挂上去影响港容。”
程咬金瞪眼。
“嘿,你个书生还讲上港容了。”
李世民懒得听他们斗嘴,直接转身看向王文才。
“南港那边清干净了没有?”
王文才立刻拱手。
“清了七成。”
“旧仓四十二座,拆了二十九座。”
“能用的木料都已经分批送往东炮台和副栈桥。”
“淡水沉淀池昨日试通。”
“第一批净水已经给军队和锅炉房优先配给。”
“另外。”
“昨夜又抓了六个和外海有联络的人。”
李世民眼神一凝。
“六个?”
“嗯。”
“两个倭人翻译,三个波斯商队里混进来的账房,一个是原西班牙船上的领航手。”
“都不是嘴硬的。”
“打了半夜,吐出来不少东西。”
程咬金顿时来劲了。
“吐出来什么了?”
王文才把袖子里那张皱巴巴的口供掏出来。
“外海最近有三批陌生小帆船。”
“白天躲远,夜里靠近。”
“不敢进港,只敢用灯号和港里的暗桩接头。”
“接头内容也简单。”
“问炮台有没有修好。”
“问煤场有多少。”
“问主力舰队是不是都去北美了。”
“还问长崎是不是只剩运输船和修船工。”
程咬金一听,咧着嘴就乐了。
“这帮红毛是真馋了。”
“都快把口水滴到海里了。”
李世民却没笑。
他伸手把那张口供接过来,低头看了两遍。
风吹着纸边哗啦响。
半晌。
他才慢慢开口。
“问得很细。”
“这不是普通海盗了。”
“后头要么是英吉利商团,要么就是他们在东洋这条线上的探子头目。”
王文才点头。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“所以昨夜没急着杀。”
“按您的意思,先关着,分开审。”
李世民把口供一折。
“别急。”
“还得再喂他们一点东西。”
程咬金眼睛一亮。
“又喂?”
“这次喂啥?”
李世民朝山下望去。
长崎港最醒目的,已经不是船,也不是人了。
是煤。
一大堆一大堆。
黑压压的。
像山。
像小山后面又堆了几座山。
“喂他们看煤。”
“喂他们看船。”
“喂他们看工地。”
“再喂他们看我们有多忙,多乱,多像一块没长牙的肥肉。”
程咬金咂了咂嘴。
“可咱这牙都快顶到他们喉咙口了。”
李世民淡淡道。
“所以才要把嘴闭上。”
“狗咬人不稀奇。”
“人装肉,等狗自己扑上来,那才省劲。”
王文才在一旁听着,忍不住问了一句。
“那东炮台的重炮,还遮不遮?”
李世民摇头。
“不遮。”
“让他们看见吊臂在运炮。”
“让他们看见炮位还没封顶。”
“让他们觉得我们急。”
“人一急,就容易露破绽。”
“港一大,肉一肥,贼就坐不住。”
说到这儿。
他顿了顿。
又补了一句。
“但炮位后面的弹药坑、备用掩体、山后隐蔽路,一概遮严。”
“让他们看见壳,不让他们看见骨头。”
王文才眼睛微微一亮。
“明白了。”
“看着像半熟,其实锅底早烧红了。”
程咬金一拍大腿。
“对味了!”
“这话对味了!”
“俺就说嘛,打仗这事,还是得有点厨子精神。”
“锅先架起来,肉先炖起来,香味一飘,外头那帮玩意儿自己就往里钻。”
李世民冷笑一声。
“你少惦记吃。”
“南港那几百个西班牙俘虏今天又闹没有?”
程咬金一听这个,脸上的笑更大了。
“闹了。”
“早上有十几个不肯下坑扛石头。”
“说他们是什么贵族,不能干苦役。”
“俺就把昨晚吃剩下的红烧肉锅端到他们面前,让倭人劳改犯一人一勺,当着他们面吃。”
“然后告诉他们。”
“不干活,没肉吃。”
“再不干,连汤都没得闻。”
“结果不到一炷香,全下坑了。”
“一个个扛石头跑得比兔子还快。”
王文才补了一句。
“其中有个原先的副官,今天还主动申请去副栈桥搬铁轨。”
李世民挑眉。
“为什么?”
程咬金嘿嘿直笑。
“他说想立功,争取早日吃整块肉。”
李世民沉默了一下。
随后忍不住也笑了。
这世上有时候就是这样。
刀枪未必最管用。
一块肉,有时比一把刀还狠。
因为刀只能杀命。
肉能拿命。
这时。
山脚下有匹快马冲上来。
蹄子踏得碎石乱飞。
一名通信兵翻身下马,气都没喘匀,就把电报筒双手奉上。
“急电!”
“洛阳统帅部转来!”
李世民接过电报,手一拧,抽出纸条。
纸不长。
字更不多。
一眼扫完。
他眼神里那点笑意,一下子就深了。
程咬金立刻凑过来。
“委员长说啥了?”
李世民把电报递给他。
程咬金认识字不算多,但最近跟着魏征和李世民混,硬生生也认了不少。
他一边磕磕巴巴地念,一边咧嘴。
“长崎继续增肥,不必藏锋。”
“北美推进不减。”
“凡英吉利试探之船,一律放近。”
“若其大队至,先闭港,后关门。”
“勿贪小鱼,专钓大鲸。”
程咬金念完,整个人都精神了。
“哈哈哈哈哈!”
“我就喜欢这句!”
“勿贪小鱼,专钓大鲸!”
“委员长是真懂俺老程的胃口啊!”
李世民把电报收回去,折好,塞进怀里。
“传令。”
“东炮台今晚继续点灯。”
“副栈桥加挂十盏风灯。”
“煤场不许遮。”
“修船坞把声音弄大点。”
“能敲的都敲起来。”
王文才一怔。
“故意给外海听?”
“对。”
“让他们知道长崎在拼命长肉。”
“让他们觉得,只要再晚几天,就咬不动了。”
“人最容易犯错的时候,不是饿的时候。”
“是看见嘴边的肉快没的时候。”
程咬金忍不住竖大拇指。
“老李,你现在是真越来越像委员长了。”
李世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。
“学点好。”
“别整天就知道抱着加特林傻乐。”
程咬金哼哼两声。
“你也别装。”
“你现在晚上睡觉怕是都梦见英吉利木船排着队往炮口里钻。”
李世民没说话。
但他心里还真是这么想的。
长崎这地方。
现在还像个工地。
乱。
脏。
吵。
但乱有乱的好处。
脏有脏的好处。
外头的人看过来,只会觉得这是一处刚刚抢到手、刚刚开始扩建、还没彻底站稳脚跟的大港。
却看不见水泥下埋着的铁筋。
看不见山后藏着的炮弹。
看不见港内泊位是怎么一层一层为战舰量身扩出来的。
更看不见洛阳那边已经把这地方当成了跨洋远征的桥头堡。
英吉利如果聪明。
就该躲远点。
可惜。
海上的老牌强盗,大多都觉得自己聪明。
而觉得自己聪明的人,最容易上钩。
想到这里。
李世民忽然转头。
“王文才。”
“在。”
“那几个探子里,挑一个最怕死的。”
“别打残。”
“喂点饭,留点命。”
“今晚放。”
王文才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。
“放回去报信?”
“对。”
“告诉他。”
“长崎外强中干,重炮刚到,炮位未稳,主力舰队多半不在港内。”
“再多送他一句。”
“若要来,现在正是时候。”
程咬金听得直搓手。
“好!”
“这回是真香。”
“俺都替英吉利心痒痒了。”
王文才也笑了。
只是他的笑,比程咬金冷得多。
“明白。”
“我亲自去挑。”
“保准让他哭着跑,跑得比谁都快。”
夕阳一点点落下去。
长崎港的灯,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东炮台上点了灯。
副栈桥点了灯。
煤场边也点了灯。
远远望去,整座港像一头夜里睁眼的怪物。
忙得厉害。
也诱得厉害。
码头上,铁链哗啦。
吊臂起落。
锅炉呼呼冒气。
苦役犯喊着号子,推着满车石料往前冲。
西班牙俘虏和倭人劳改犯挤在一起,背上全是鞭痕,肩上全是灰。
可没人敢停。
因为停下来,就没得吃。
而干下去,起码还能闻见锅里的肉味。
程咬金叉着腰,站在高处,看了好半天。
忽然冒出一句。
“老李。”
“你说英吉利人要是真来了,先打哪儿?”
李世民顺着海面看过去。
夜色下,海平线黑得像一条线。
什么都看不清。
但他仿佛已经看见了。
看见一排排桅杆。
看见那些自以为是的红毛船长,拿着望远镜,对着长崎这口锅流口水。
“先打心气。”
他淡淡道。
“第一炮,就得把他们打蒙。”
“让他们知道。”
“这不是东方的港。”
“这是华夏给他们备好的灵堂。”
程咬金听得浑身舒坦。
“成。”
“那俺……俺去南港再转一圈。”
“看看那帮红毛苦役今晚谁敢偷懒。”
李世民一脚就踹了过去。
“滚。”
程咬金哈哈大笑,扛着他那挺宝贝加特林就下山去了。
王文才也拱了拱手,去办放探子的事。
山上只剩李世民和几个值夜的卫兵。
风更大了。
吹得人袍角猎猎作响。
李世民站在炮位边,低头看了一眼那门刚刚推进来的203毫米重炮。
黑。
冷。
沉。
可只要一开口,就是道理。
最大的道理。
他伸手拍了拍冰冷的炮身。
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踏实。
以前在长安。
他靠玄甲军,靠谋算,靠人心。
现在到了长崎。
他发现更可靠的,还是钢铁。
人会变。
风向会变。
海上的盟约更会变。
可炮不会。
炮在这儿。
道理就在这儿。
而只要这门炮在。
英吉利敢来。
长崎这口锅,就不只是锅。
还是棺材。
同一时间。
外海。
一条小帆船借着夜色,正贴着水面悄悄后退。
船头那个刚刚死里逃生的探子,脸色惨白,抱着怀里的假情报,整个人都还在发抖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长崎港。
眼里有惊,有怕。
但更多的,还是贪。
港很大。
煤很多。
工事还没完全成型。
战舰似乎也真不多。
这消息若送回去。
英吉利那边,十有八九会动。
他咽了口唾沫,拼命催船。
“快!”
“快回去!”
“告诉上头!”
“长崎已经快熟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