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不多时,一名千户已经领着沈留香到了黑兵台总督阎鄂的书房门前。
这就是香爷的牌面啊。
其他人哪怕林顾山这样的大人物要见阎鄂,也必须得听传,当然阎鄂也必须亲自出迎,然而香爷却是大摇大摆地就进来了。
屋内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,窗户纸上映出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。
沈留香伸手推门而入,阎鄂猛地抬起头,右手瞬间摸向腰间。
看清沈留香面容后,阎鄂动作顿时僵住,立刻松开握着机括的右手。
阎鄂下半身完全瘫痪,只能常年坐在这张特制的轮椅上。
如今女帝赶赴稷下学宫闭关修炼,诸多军国机密事宜全靠阎鄂暗中定夺把控。
黑兵台眼线遍布天下,阎鄂权势滔天,但此刻他脸上全无半点威严,只剩下无法掩饰的震惊。
阎鄂赶忙转动轮椅车轮迎上前,深深低下头颅,态度恭谨顺从,犹如见了主子的老狗。
“老臣不知世子深夜造访,有失远迎。”
沈留香走到檀木书桌前,拉开一把太师椅坐下。
“免礼。”
阎鄂亲自操纵轮椅来到红泥小火炉旁,提起火炉上的沸水铜壶沏茶。
他双手捧着茶盏,恭恭敬敬递给沈留香。
沈留香伸手接过茶盏,没有喝,将茶盏直接被放在桌面上。
“我要去一趟西域。”
阎鄂闻言猛地一愣,面露不解。
“西域苦寒,大漠更是穷山恶水,世子为何要去那种险地?”
沈留香声音低沉沙哑。
“大漠之中,西昆仑之巅,乃是魔教总坛所在地。”
阎鄂瞳孔瞬间收缩。
“魔教妖人行事诡秘狠辣,世子去魔教老巢有何贵干?”
沈留香深吸一口气,沈留香语气异常平静,平静之中透着彻骨寒意。
“魔教圣女楚青璇出事了。”
阎鄂一愣,随即脸色变得凝重起来。
作为三朝老臣,赢烈帝曾经的心腹,他当然知道楚青璇的身份。
沈留香将魔教苗凤凰联合五大法王在大殿突然发难,左使天机老人被迫擒下爱徒楚青璇,楚青璇将于下个月十五接受圣火焚身之刑的事说了一遍。
阎鄂静静听着,不知不觉间,额头上已经渗出大颗冷汗。
阎鄂万万没有想到,这位心狠手辣的魔教圣女,女帝陛下的胞妹,竟与沈留香有如此深的渊源。
她甚至为了保全沈留香性命,甘愿独自回总坛承受死刑。
阎鄂呼吸变得有些急促,转动轮椅往后退了半步,脑海中迅速盘算利弊。
他人老成精,早看出了女帝与楚青璇之间不尴不尬的关系,如今再加上沈留香,这一趟浑水更不能蹚啊。
良久之后,阎鄂双手重重抱拳。
“世子,魔教此番高层内斗,正是我大赢朝廷将其连根拔起的大好机会。”
“老臣这就向您请命,老臣愿亲自发兵,立刻调集五万黑龙卫大军。”
“大军开拔,兵发西昆仑,铁蹄踏碎大漠,定能直捣魔教老巢,将其一网打尽。”
沈留香脸色却瞬间阴沉下来,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阎鄂,眼神锐利。
这老小子奸猾之极,说是发兵直取西昆仑,却绝口不提营救楚青璇。
这是要置身于事外啊。
阎鄂突然感觉后背一阵发凉,不由得讪讪住了口。
沈留香冷笑一声。
“兵发西昆仑?直捣魔教老巢?阎总督,你脑子是被驴踢了吗?”
阎鄂脸色一白,低下头,根本不敢直视沈留香的眼睛。
沈留香手指用力敲击桌面,沉闷声响在寂静书房内不断回荡。
“你是不是忘了当年赢昭帝做过的蠢事?”
阎鄂浑身一震。
当年赢昭帝登基之初,为了彻底清剿魔教势力,赢昭帝同样抽调了五万精锐皇家禁军。
大军士气如虹,刚进入西域大漠边缘,立刻遭到魔教各种毒瘴毒雾袭击。
魔教妖人利用阵法诱敌深入,更释放漫山遍野毒蛊虫蚁。
西昆仑地形极度复杂,悬崖绝壁随处可见,五万禁军连魔教总坛石阶都没摸到,便在山谷中陷入重重包围,最后落得个全军覆没的凄惨下场。
阎鄂额头冷汗顺着脸颊滴落在手背上,用力咽了一口唾沫。
“当年是领兵将领不懂兵法,轻敌冒进……”
沈留香直接打断阎鄂辩解。
“那是魔教占据了绝对的地利优势!”
“西昆仑易守难攻,千丘万壑,峰峦重重,五万大军如何展得开军阵?”
“到了山上,骑兵失去冲锋空间,步兵挤在山谷中沦为活靶子。”
“你派再多兵马过去,也只是给魔教蛊虫送饲料!”
沈留香压低声音,声音里透出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“更重要的一点,我这次西行是为了救人。”
“大军开拔,动静何其巨大,兵马未动,粮草辎重先行。”
“从盛京城赶赴西域,足足数千里路程,这么大的动静,你真当魔教散布在沿途的眼线全是死人吗?”
阎鄂无言以对。
沈留香哼了一声,继续剖析局势。
“黑龙卫大军一动,魔教总部会立刻收到密报。”
“魔教妖人手段极其阴狠,一旦知道朝廷大军压境,会坐以待毙吗?”
“他们会立刻转移楚青璇,甚至为了稳定教内军心,极有可能提前点燃圣火,将楚青璇当众杀害祭天!”
沈留香说到这里,紧紧咬紧牙关。
“如果楚青璇死了,你就算调十万大军踏平西昆仑,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?”
阎鄂低头不语,随后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“世子教训得极是,老臣立功心切,考虑不周,险些酿成无法挽回的大错。”
阎鄂说着,抬起头,目光担忧看着沈留香。
“世子爷,魔教总坛可是龙潭虎穴啊。”
“那里高手如云,五大法王皆是一等一绝顶高手,更别说还有天下第一宗师天机老人坐镇。”
“世子如果坚决不带大军,那您打算挑选多少精锐好手潜入大漠?”
沈留香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,人带得越多,越容易暴露行踪。”
他说着,端起那杯早已变凉茶水,仰头一口饮尽。
“我只带两个人。”
阎鄂猛地抬起头,眼中满是惊骇。
“两人?这万万不可,世子爷乃我大赢无双国士,一身系天下安危啊,岂能以身犯险?”
沈留香放下空茶盏,淡淡地看着阎鄂。
“有何不可?老黄会寸步不离跟着我。”
“除此之外,还有大宗师季伯端,只是打探消息,有他们两人足矣。”
阎鄂听闻这两个名字,惊恐的神色稍稍缓和了几分。
但即便如此,阎鄂依旧心惊肉跳。
那里毕竟是大漠魔教老巢,毒药暗器机关阵法防不胜防。
沈留香虽然智计百出,心机深沉,但他本身武功底子实在太薄了啊。
“世子……”
阎鄂语气带着浓浓哀求意味。
“您千金之躯,身系大赢国运,怎能孤身涉险去往魔域?”
“您若是在那里有个三长两短,老臣就算长了一万个脑袋,也不够女帝陛下回来砍的啊!”
阎鄂急得双手不断揉搓轮椅扶手。
女帝临行前曾经下过死命令,命黑兵台全力确保沈留香绝对安全。
如今沈留香铁了心要去闯龙潭虎穴,阎鄂怎么能不恐惧。
“世子,求您收回成命三思啊,实在不行……”
“老臣亲自带领黑龙十八卫去大漠救人,您就安稳留在盛京城内调度。”
“黑兵台哪怕拼光最后一个人,也一定把圣女完好无损带回侯府。”
沈留香冷冷瞥了阎鄂一眼,这一眼极其锐利冷酷,完全没有了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痞气。
阎鄂接触到沈留香目光,心脏猛地一抽紧,顿时不敢再说下去。
沈留香收起所有散漫神态,浑身上下骤然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。
“阎鄂,楚青璇因我而落难。”
“我若贪生怕死,安坐在盛京城等消息,我还算是个带把的男人吗?”
沈留香说着,缓缓站直了身体,目光坚定。
“大丈夫生于天地间,有所不为,有所必为。”
“这笔沉甸甸人情债,我必须亲自去还,这是我的底线。”
沈留香转身走到门槛边,又停下脚步,背对着轮椅上的阎鄂。
“我的决定,不容任何人更改,你现在的唯一任务,就是全力配合我。”
“我带老黄和季伯端三人秘密潜入西昆仑。”
“等我探明总坛路线,我会找到楚青璇关押具体位置。”
“等我确认楚青璇安全,我会准时向外发出信号。”
“到了那个时候,你再率领黑龙卫五万大军全速压境,向总坛发起突袭。”
阎鄂满头大汗,脸色绝望。
他深知沈留香执拗脾气,这位世子爷一旦决定的事情,十匹马也拉不回头。
四皇子赢无忌何等嚣张跋扈,还不是被沈留香玩弄于股掌之间炸死,就连九五之尊赢烈帝都被他强行拉下皇座,死于非命。
这个小白脸一旦抛却顾忌,认真起来,比世间任何妖魔鬼怪都要可怕啊。
阎鄂嘴唇剧烈颤抖几下,最终所有话语化作一声沉重叹息。
他知道自己绝对劝不住了,双手抱拳,对着沈留香背影深深作揖。
“老臣……领命。”
“黑兵台安插在西域所有暗线会全面激活运转,沿途为您提供最精准情报指引。”
“黑龙卫大军会即刻化整为零,分批次秘密向西域边境集结待命。”
“只要接到世子的信号,老臣必定第一时间率军冲锋,踏平西昆仑。”
沈留香点点头,脸上闪过一丝诡异的笑容,走到了阎鄂的耳边,声音低沉下来。
“你听命就好,临行之前,我要你派人去江南镇国侯府走一趟……”
阎鄂越听越是骇然,忍不住去看沈留香的脸色,却见他早已经停住了话头。
“千万记住此事,至关重要,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。”
“记住,没有看到我的信号,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迈进西昆仑半步。”
“泄露消息者,打草惊蛇者,一律军法从事。”
阎鄂浑身一颤抖。
“老臣铭记于心。”
沈留香推开厚重房门,大踏步离去,身形迅速融入茫茫夜色之中。
书房内再次恢复死寂,阎鄂颓然瘫坐在轮椅背上,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,眼中涌起深深的担忧。
次日清晨,东方天际泛起微白鱼肚颜色,一轮红日缓慢刺破厚重云层。
巨大城门伴随着吱呀声缓缓向两侧开启,拥挤商贩队伍开始排队接受检查出城。
喧闹人群之中,三名男子头戴宽大破草帽斗笠,身上穿着粗糙灰色麻布衣服,牵着的三匹马匹也显得极为普通瘦弱。
走在最前方男子身材挺拔,正是乔装改扮过的沈留香。
他左侧跟着一个佝偻驼背老头,老头腰带上拴着一个油亮破旧酒葫芦。
他牵着缰绳,双眼半睁半闭,仿佛还没睡醒。
正是伪装成马夫的老黄。
右侧跟着一名抱剑汉子,面容木讷僵硬。
他不发一言,唯有那只握住剑柄的右手稳定如铸铁。
这便是天下第六大宗师季伯端。
三人顺利出了城,然后翻身上马,双腿用力猛夹马腹。
“驾!”
原本看似瘦弱普通的马匹突然爆发惊人的速度,三匹快马犹如离弦之利箭,向西方向疯狂疾驰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