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阴山北麓。
寒风如刀,割面生疼。
虽然日历上已经是初春,但这草原深处的风,依然带着一股子想要冻裂骨头的狠劲儿。
突利可汗的大帐内,炉火烧得正旺。
牛粪混合着松木,在炉膛里噼啪作响,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铁釜的底部。
但这滚烫的炉火,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子颓丧。
还有那仿佛实质般的压抑。
突利坐在铺着斑斓虎皮的帅椅上。
他手里端着一只精美的银碗,碗壁上錾刻着狼头吞日的图腾。
里面的马奶酒已经凉透了,上面结了一层淡淡的奶皮。
他一口没动。
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“小可汗”,今年不过三十岁。
这本该是一个草原男儿最壮硕、最野心勃勃的年纪。
可此刻。
他的鬓角,竟然生出了几缕刺眼的白发。
那双曾经像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睛,此刻浑浊不堪,透着深深的疲惫,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惊惶。
帐外,隐约传来牛羊的叫声。
那是部落里仅存的家底了。
自从颉利兵败被杀,那个庞大的突厥汗国,就像是被重锤击碎的瓷器,瞬间分崩离析。
他这个原本被颉利死死压制的“小可汗”,名义上成了这片草原上最后的主宰。
各部的残兵败将,都眼巴巴地望着他。
但突利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这不过是个笑话。
一个随时可能被南边那个庞然大物,一口吞掉的笑话。
“大汗。”
帐帘被猛地掀开。
一股夹杂着雪粒的冷风灌了进来,吹得炉火忽明忽暗,将帐内的影子拉得张牙舞爪。
一个裹着厚厚羊皮袍子、满脸风霜的老者走了进来。
他是阿古拉。
突利最信任的谋士,也是这部落里活得最久的智者。
半个月前,突利派他乔装打扮,深入南边的瀚海都护府。
甚至让他潜入那个刚刚建立的定襄城。
突利想知道,那个传说中的“共和国”,那个杀死了颉利的江宸,到底是什么样子。
“回来了?”
突利放下了手中的银碗。
他的身体猛地前倾,手指死死扣住椅子的扶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“怎么样?阿古拉,你看到了什么?”
“汉人……是不是真的像传闻中那样,正在磨刀霍霍,要把我们斩尽杀绝?”
阿古拉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颤巍巍地解下腰间的酒壶,拔开塞子,仰头猛灌了一口烈酒。
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,似乎只有这样,才能压住他心底的那股寒意。
良久。
他才抬起头。
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此刻写满了恐惧,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
“大汗,汉人没有磨刀。”
突利一愣,眼中闪过一丝希冀:“没磨刀?那是……”
“他们在修路。”
阿古拉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。
“修路?”
突利皱起了眉头,有些不明所以。
“是的,修路。”
阿古拉深吸一口气,仿佛回想起了什么恐怖的画面。
“大汗,那不是我们见过的土路。”
“他们用一种灰色的粉末,加上水和沙石,铺在地上。”
“干了以后,比石头还硬,比镜面还平!”
“我看到那种路,像一条灰色的巨蟒,从定襄一直延伸到天边,根本看不到头!”
突利有些不耐烦:“修路有什么可怕的?难道还能把我们困死?”
“路不可怕。”
阿古拉惨笑一声,“可怕的是路上跑的东西。”
“大汗,我看到了那种叫‘火车’的怪物。”
“它身长百丈,通体漆黑,不用牛马牵引,自己就能跑!”
“它喷着黑烟,发出雷鸣般的吼声,力大无穷!”
“它一次拉的货物,比我们整个部落所有的牛车加起来,还要多十倍!”
“我亲眼看到,那一车车的粮食、布匹、钢铁,就像流水一样被运到了草原上。”
突利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不用牛马?
身长百丈?
这怎么可能?
如果是以前,他一定会觉得阿古拉疯了,或者是中了汉人的妖法。
但看着阿古拉那绝望的眼神,他知道,这是真的。
“还有呢?”突利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我还看到了定襄城的夜晚。”
阿古拉的眼神变得迷离起来。
“那里没有火把,也没有油灯。”
“但是,那里亮如白昼。”
“他们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了,装在一个个透明的玻璃球里,挂在路边,挂在屋里。”
“那是‘电灯’。”
“我还看到了他们的牧民。”
说到这里,阿古拉顿了顿,眼中的绝望更浓了。
“他们住的是红砖大瓦房,窗户是透明的玻璃,屋里烧的是一种叫‘煤’的黑石头,暖和得像春天。”
“大汗,最可怕的不是这些死物。”
“最可怕的,是人。”
突利的心猛地一沉:“我们部落逃过去的牧民……被汉人当奴隶了吗?”
“不。”
阿古拉摇了摇头,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。
“他们穿着新棉袄,那棉花厚实得像云彩。”
“他们手里拿着白面馒头,吃得满嘴流油。”
“他们的脸上,挂着我从未见过的笑容。”
“那种笑容……只有吃饱了肚子,心里不慌的人,才会有。”
阿古拉的声音哽咽了。
“我在集市上碰到了老巴图的儿子。”
“他见了我,不再下跪,不再发抖,也没有躲闪。”
“他挺直了腰杆,笑呵呵地跟我打招呼。”
“他说:‘老叔,别回去了,留下来吧。这里把人当人看。’”
把人当人看。
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,像是一记重锤,狠狠地砸在突利的心口。
“大汗,我们守不住了。”
阿古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老泪纵横,额头重重地磕在羊毛地毯上。
“我们守着这汗位,就像守着一块即将融化的冰。”
“而南边的共和国,是一轮正在升起的太阳。”
“冰块再坚硬,在太阳面前,也只有化成水这一条路啊!”
“如果我们再不低头,等到那条铁路修到我们家门口,等到那些不用马拉的战车开过来……”
“突厥这最后一点血脉,就要断在您手里了!”
大帐内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炉火毕剥作响的声音,显得格外刺耳。
突利瘫坐在椅子上。
手中的银碗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,珍贵的马奶酒洒了一地,渗进地毯里,留下一块丑陋的污渍。
他是阿史那家族的子孙。
他的血管里,流着狼的血液。
若是以前,听到这番长他人志气、灭自己威风的话,他定会拔刀砍了这乱我军心的老东西。
但现在。
他连拔刀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颉利那是何等的英雄?
三十万金狼卫,那是何等的精锐?
在那个叫江宸的男人面前,就像纸糊的一样,灰飞烟灭。
连颉利都被公审枪决了。
就在那堵红墙下,一颗子弹,结束了草原霸主的一生。
他突利,拿什么去挡?
拿这几万连饭都吃不饱的残兵败将?
还是拿这人心思变的牧民?
“大汗,做决定吧。”
阿古拉抬起头,额头上全是血印。
“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汗位,让全族人跟着陪葬。”
“还是顺应天命,为族人谋一条活路?”
突利闭上了眼睛。
脑海中,走马灯似地闪过无数画面。
颉利在刑场上绝望嘶吼的样子。
那些逃亡牧民脸上幸福的笑容。
那个传说中喷着黑烟的钢铁怪兽。
还有江宸那句传遍草原的话——
“草原上没有狼,只有人民”。
良久。
突利猛地睁开眼睛。
他站起身来,走到挂着狼头金刀的架子前。
伸手抚摸着那象征着权力的刀柄。
冰冷,坚硬。
曾经,这把刀代表着对生死的裁决权。
但现在,它已经不再属于这个时代了。
这把刀,砍不断钢铁,也挡不住历史的车轮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
突利的声音有些沙哑,却异常坚定。
“备马。”
“不带兵器,不带卫队。”
“我要去洛阳。”
阿古拉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喜,那是劫后余生的光芒。
“大汗,您是去……”
突利解下腰间的金刀。
“啪”的一声。
重重地拍在桌案上。
“我去见江宸。”
“我去……卸甲!”
……
七天后。
洛阳。
这座古老的帝都,如今已经完全变了模样。
天空湛蓝,没有一丝云彩。
但在城市的上空,却飘荡着几缕淡淡的白烟,那是工业区繁忙的呼吸。
突利带着阿古拉和几个随从,站在洛阳火车站的广场上。
他们就像是一群迷失在巨人国里的侏儒。
脚下,是平整宽阔的水泥路面,干净得甚至能倒映出人影。
远处,是一排排整齐的楼房,高耸入云,巨大的玻璃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宽阔的马路上,车水马龙。
身穿蓝色工装的工人,骑着一种叫“自行车”的两个轮子的铁架子,成群结队地穿梭在街头。
那清脆的铃声,汇聚成一片欢快的海洋。
街道两旁,商铺林立。
巨大的玻璃橱窗里,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。
五颜六色的布匹、精美的瓷器、从未见过的电器……
突利感觉自己的眼睛都不够用了。
他这一路走来,受到的震撼比过去三十年加起来还要多。
他坐了那个叫“火车”的怪物。
那一刻,他感觉自己是在骑着一条龙在飞。
他看到了冒烟的工厂,那巨大的烟囱比最高的旗杆还要高。
他看到了整齐的农田,那些庄稼长得比草原上的野草还要茂盛。
他看到了读书的孩童,背着书包,脸上洋溢着自信。
但最让他心惊的,是那些普通百姓看他的眼神。
他穿着突厥的贵族长袍,腰间挂着玉带,在这现代化的街头显得格格不入。
但他没有看到恐惧。
没有看到仇恨。
也没有看到以前汉人见到胡人时的那种鄙夷。
他只看到了一种淡淡的好奇,和平视。
甚至还有几个大娘,指着他的衣服在讨论布料的花色。
那种眼神……
是只有真正站起来的人,才有的眼神。
是只有背后有一个强大到无敌的国家撑腰,才有的从容。
“这就是共和国吗……”
突利喃喃自语。
在这一刻,他心中最后那一丝不甘,彻底烟消云散了。
输给这样的国家,不冤。
真的不冤。
甚至,能融入这样的国家,或许是一种幸运。
“突利先生,请随我来。”
一名穿着中山装的年轻官员走了过来。
他没有留辫子,头发剪得很短,显得精神干练。
他的态度不卑不亢,既没有谄媚,也没有傲慢。
“委员长在政务院等您。”
突利深吸一口气。
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略显陈旧的长袍,那是他最后的体面。
“有劳了。”
突利学着汉人的样子,拱了拱手。
迈步跟了上去。
洛阳政务院。
这里没有森严的守卫,没有跪拜的太监,也没有令人窒息的皇权威压。
只有忙碌的工作人员,抱着文件在走廊里穿梭,脚步匆匆。
每个人都在忙,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在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。
突利终于见到了那个传说中的男人。
江宸。
他并没有穿着龙袍,也没有坐在高高的龙椅上。
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结实的小臂。
他正站在一副巨大的地图前沉思。
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,时不时在地图上勾画着什么。
听到脚步声,江宸转过身。
年轻。
这是突利的第一印象。
太年轻了。
但他那双眼睛,深邃如海,仿佛藏着星辰大海。
他身上并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霸气,却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信服的气场。
那是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。
“罪人突利,拜见委员长。”
突利快步上前。
按照草原最隆重的礼节,单膝跪地,双手高高捧起一枚金印。
那是突厥可汗的大印。
是阿史那家族几代人权力的象征。
“大汗这是做什么?”
江宸并没有去接那枚金印。
而是上前一步,伸手扶住了突利的手臂。
那一双手,有力而温暖。
“快起来。”
“在我们共和国,不兴下跪这一套。”
突利坚持不肯起来。
他低着头,声音颤抖,带着一丝决绝:
“委员长,突利此来,不是为了求和。”
“我是来……归附的。”
“我愿献上汗位,解散部落建制,交出所有兵权。”
“只求委员长,能接纳我的族人。”
突利抬起头,眼中闪烁着泪光。
“让他们像汉人一样,成为共和国的……公民。”
说到“公民”这两个字时,突利咬得很重。
这一路上的见闻让他明白。
在这个国家,只有“公民”才是最尊贵的身份。
比什么可汗、头人,都要尊贵一万倍。
公民受法律保护,公民有饭吃,公民有尊严。
江宸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的草原枭雄。
眼中闪过一丝赞赏。
识时务者为俊杰。
突利能主动迈出这一步,说明他还没糊涂到家,也说明这几个月的“攻心战”彻底成功了。
“突利,你的选择是对的。”
江宸接过那枚沉甸甸的金印。
随手放在桌子上,仿佛那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,而不是代表着万人生死的权柄。
“汗位,那是旧时代的枷锁。”
“它锁住了你们的手脚,也锁住了草原的未来。”
“你把它交出来,不仅是救了你自己,也是救了整个突厥民族。”
江宸拉着突利走到地图前。
他指着那片广袤的绿色,那是瀚海都护府的版图。
“从今天起,这世上再无突利可汗。”
“只有华夏共和国,瀚海省副省长,兼瀚海都护府第一副都护——阿史那·突利同志。”
突利猛地抬头。
眼中满是不可置信,嘴巴张得老大。
“副……副省长?”
“同志?”
他本以为,自己能保住一条命,做一个富家翁,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。
甚至他已经做好了被软禁一辈子的准备。
没想到,江宸竟然还敢用他?
还给了他这么高的职位?
这可是实权高官啊!
“怎么?不敢干?”
江宸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,眼神中带着鼓励。
“我不要你管兵,也不要你管税。”
“我要你做的,是去告诉所有的草原牧民。”
“告诉他们,怎么种土豆,怎么养改良羊,怎么把羊毛卖给工厂,怎么送孩子上学。”
“你是草原人,你比汉人干部更懂他们,他们也更愿意听你的。”
“我要你带着他们,一起富起来。”
“让每一个蒙古包里,都能通上电,都能闻到白面馒头的香味。”
突利的眼眶红了。
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,在他心中油然而生。
这不比那个整天提心吊胆、杀来杀去的“可汗”强一万倍?
这不比那个为了抢一口吃的就得拼命的日子强一万倍?
“委员长!”
突利站直了身体。
他学着解放军的样子,笨拙地敬了一个军礼。
动作虽然不标准,但神情庄重无比。
“突利……保证完成任务!”
“好!”
江宸哈哈大笑,爽朗的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。
“走,今晚我在食堂请你吃饭。”
“尝尝咱们洛阳的烩面,那滋味,比手把肉还带劲!”
就在这时。
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。
魏征神色匆匆地走了进来。
他手里拿着一份加急文件,眉头紧锁,神情严肃。
看到突利也在,魏征愣了一下,随即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。
“委员长,有急事。”
魏征走到江宸身边,压低声音说道。
“怎么了?天塌不下来。”
江宸心情不错,笑着说道。
“是西边。”
魏征将文件递给江宸,脸色凝重。
“安西都护府刚刚发来的绝密电报。”
“那支自称来自‘大秦’的使团,已经到了玉门关。”
“他们带来了一张地图,还有一封信。”
“信是用羊皮纸写的,上面的文字,咱们的通译看了半天,才勉强认出来是希腊文。”
江宸接过文件,扫了一眼。
原本温和的眼神,瞬间变得锐利起来。
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。
大秦。
在这个时代,也就是西方史书上的——东罗马帝国,或者叫拜占庭帝国。
那个号称继承了罗马荣光的庞大帝国。
“信上说什么?”江宸问道。
魏征深吸一口气,缓缓说道:
“他们的首领,一个叫‘希拉克略’的皇帝,想问问东方的统治者。”
“既然我们已经征服了草原,灭掉了突厥。”
“那么,我们有没有兴趣,一起瓜分……波斯?”
波斯?
萨珊王朝?
江宸闻言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
他的目光越过地图上的草原,投向了更加遥远的西方。
那是丝绸之路的尽头。
那是另一个文明的中心。
此时的西方,正是风起云涌的时候。
东罗马和波斯打得两败俱伤,而沙漠里的那股绿色旋风——阿拉伯帝国,恐怕也快要崛起了。
突利的问题解决了,草原的后顾之忧没了。
看来,共和国的脚步,是时候迈向更广阔的世界了。
“告诉他们,让他们来洛阳。”
江宸把文件随手扔在桌上,正好盖在那枚突厥金印的上面。
这仿佛是一个隐喻。
旧的征服已经结束,新的博弈刚刚开始。
“波斯我不感兴趣。”
江宸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繁华的洛阳城,看着那落日的余晖洒在金色的屋顶上。
“但我对这个世界,很感兴趣。”
“老魏,准备一下。”
“咱们去会会这帮蓝眼睛、高鼻梁的客人。”
“看看他们带来的,究竟是橄榄枝,还是……不知死活的挑战书。”
“如果是前者,咱们有美酒。”
“如果是后者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