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定襄以北,三百里。
这里,原本是长生天的弃地。
除了饿红了眼的野狼和瘦骨嶙峋的黄羊,连最有经验的老牧民,都不愿意把帐篷扎在这里。
因为这里的风太硬。
硬得像刀子,刮在脸上生疼。
但现在,奇迹发生了。
一座宏伟的城市,仿佛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,傲然屹立在这片荒原之上。
它有一个响亮的名字——共和城。
这是瀚海都护府的行政中心。
也是华夏共和国,狠狠插在草原心脏上的一座钢铁丰碑。
十月一日。
这是一个特殊的日子。
这是共和国的国庆日。
清晨。
阴山背后的第一缕阳光,刚刚刺破厚重的云层,洒在这片新生的土地上。
共和城中央,那座足以容纳二十万人的“人民广场”上,早已汇聚成了人的海洋。
风依旧很大。
卷着枯黄的草屑和细碎的沙尘,呼啸而过。
但没有一个人退缩。
没有一个人抱怨。
甚至,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。
十万名来自各个部落的牧民,此时此刻,就像是虔诚的信徒。
他们穿着过节才舍得拿出来的盛装,把整个广场围得水泄不通。
他们肤色黝黑,那是风霜的馈赠。
脸颊上带着两团标志性的高原红,那是草原的印记。
他们的眼神中,既有难以抑制的兴奋,也有一丝深深的、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。
在人群的边缘。
老牧民巴图,死死地拽着孙子的小手。
他的手劲很大,指节都有些发白,仿佛生怕一松手,眼前这一切就会像梦一样醒来。
“爷爷,快点!再慢就占不到好位置了!”
孙子叫巴雅尔。
今年刚满八岁。
他是草原上第一批走进公学的孩子,是家里的文曲星。
此刻,这个小家伙穿着一身并不合身、稍微有些宽大的深蓝色校服。
那布料,结实,暖和。
比最好的羊皮袄还要舒服。
他的脖子上,系着一条鲜艳的红领巾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他的脸上,洋溢着一种巴图活了六十年都从未见过的光彩。
那是自信。
是挺直了腰杆做人的自信。
巴图有些气喘吁吁。
他那条在风雪中冻坏了十几年的老寒腿,今天走起路来,却格外有劲。
像是年轻了二十岁。
“慢点,慢点,我的小祖宗。”
巴图嘴上抱怨着,眼睛却像是不够用一样,贪婪地打量着四周。
太壮观了。
真的太壮观了。
脚下踩的,不再是那个一踩一脚泥的烂草地。
而是平整得像镜面一样的水泥地。
硬邦邦的,踩上去却让人心里踏实。
四周,不再是漏风撒气的破毡房。
而是一排排整齐划一的红砖大瓦房。
那墙壁红得耀眼,那屋顶高得气派。
尤其是那窗户。
竟然全是玻璃的!
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是镶嵌了无数块透明的宝石。
这得多少钱啊?
巴图不敢想。
但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,是人。
以前在草原上,不同部落的人碰面,那都是要把手按在刀柄上的。
眼神像狼一样,互相防备,互相试探。
一言不合,就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。
可今天呢?
大家挤在一起。
突厥人、铁勒人、契丹人、回纥人……
还有那些穿着中山装、说着一口流利官话的汉人干部。
大家肩膀挨着肩膀,脚跟碰着脚跟。
脸上都挂着笑。
没有刀光剑影。
只有空气中弥漫的浓郁奶茶香,和刚出炉的烤馕味。
“爷爷,你看!那是我们的苏老师!”
巴雅尔突然兴奋地跳了起来,指着前方大喊。
巴图顺着孙子的手指看去。
在广场的一侧,整整齐齐地站着两个方阵。
一个是穿着深蓝色工装的工人方阵,他们大多是原来的牧民,现在进了羊毛加工厂。
一个个精神抖擞,昂首挺胸。
另一个,就是穿着校服的学生方阵。
几百个草原娃娃,站得笔直,像一排排小白杨。
而在广场的正中央。
矗立着一根高达三十米的白色旗杆。
它直插云霄。
那是整个草原的最高点。
甚至比远处阴山的主峰,还要引人注目,还要让人仰望。
“咚!”
一声沉闷的炮响,骤然炸开。
震彻云霄。
紧接着。
“咚!”
“咚!”
三声礼炮,如同天神的战鼓,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。
原本还有些喧闹的广场,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十万人的呼吸声,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滞了。
风,似乎也停了。
只听见一阵整齐划一、如同雷鸣般的脚步声,从广场尽头传来。
“咔嚓!”
“咔嚓!”
“咔嚓!”
一百零八名身穿礼服、手持钢枪的共和国仪仗队战士,迈着正步,走了过来。
他们的动作,太整齐了。
每一步踢出的高度,完全一致。
每一声落地的脆响,合成一声。
甚至连眼神的方向,连刺刀折射出的寒光,都完全一致。
这是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。
这是一股无法阻挡的钢铁洪流。
对于习惯了散漫冲锋、习惯了乱哄哄打仗、习惯了靠个人勇武的草原牧民来说。
这种视觉上的冲击力,是毁灭性的。
这是一种名为“秩序”的力量。
巴图张大了嘴巴,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了。
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,满是震撼,还有一丝深深的恐惧。
他想起了当年的金狼卫。
那是颉利可汗最精锐的部队,号称草原最强勇士。
可现在看来。
那些金狼卫在这支队伍面前,简直就像是一群没长大的孩子,一群乌合之众。
这才是军队啊!
这才是天兵天将啊!
“立定!”
一声断喝,如炸雷般响起。
一百零八双皮靴,同时重重地砸向地面。
“轰!”
整个广场,仿佛都颤抖了一下。
随后。
又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在了那面被护旗手紧紧抱在怀里的红色旗帜上。
主席台上。
江宸身穿铁灰色的中山装,身姿挺拔如松。
他没有戴帽子。
风吹乱了他的头发,却吹不动他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。
在他身旁。
站着瀚海都护府都护苏定方、行政长官马周。
以及,刚刚上任的副省长——阿史那·突利。
突利今天没有穿蒙古袍。
他特意换上了一身笔挺的中山装。
扣子扣得严严实实,胸前还别着一枚金光闪闪的“共和国建设勋章”。
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。
看着那黑压压的人群。
突利的心情,复杂到了极点。
几个月前。
这些人还是他的部众。
是需要向他下跪、向他磕头、把最好的牛羊献给他的奴隶。
而现在。
他们是公民。
他们看着他的眼神里,没有了恐惧,没有了奴性。
只有对一位政府官员的审视,和期待。
突利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觉得这身中山装有点紧,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。
但这股束缚感,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。
“升国旗!”
“奏国歌!”
随着司仪的声音落下。
早已架设好的高音喇叭里,传出了激昂雄壮的旋律。
那是《义勇军进行曲》。
那是共和国的国歌。
“起来!不愿做奴隶的人们……”
歌声响起的瞬间。
广场上,发生了令人震撼的一幕。
那个学生方阵里。
几百名草原孩子,在老师的带领下,张开稚嫩的喉咙。
用还带着一点生硬口音的汉语,大声唱了起来。
“把我们的血肉,筑成我们新的长城……”
紧接着。
是工人方阵。
那些粗犷的汉子,那些曾经只会挥舞马鞭的手,此刻紧紧贴在裤缝上。
他们扯着嗓子,吼了出来。
声音粗糙,却充满了力量。
然后。
是那些年轻的牧民。
最后。
连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老人,也跟着旋律,哼唱着那早已刻在脑海里的调子。
声音越来越大。
从最初的几百人。
汇聚成几千人。
几万人。
十万人的歌声,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。
直冲云霄!
盖过了风声!
盖过了阴山的呼啸!
盖过了这草原千百年来的叹息!
鲜艳的五星红旗,在雄壮的歌声中,缓缓升起。
红。
太红了。
在湛蓝的天空和枯黄的草原之间。
这抹红色,显得如此耀眼,如此滚烫。
它像是一团火。
一团永不熄灭的烈火。
点燃了这片沉寂千年的荒原,烧尽了所有的陈腐与黑暗。
巴雅尔挺直了小身板。
他学着解放军叔叔的样子,高高举起右手。
行了一个标准的少先队队礼。
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,死死地盯着那面红旗。
那是他的信仰。
那是苏老师告诉他的——那是所有受苦人的家。
站在他身边的巴图。
看着这一幕。
看着孙子那庄严的小脸。
看着周围那些热泪盈眶的族人。
老人的眼眶,湿润了。
一滴浑浊的老泪,顺着那如沟壑般的皱纹,滑落下来。
“啪嗒。”
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摔得粉碎。
他活了六十年。
见过柔然人,见过突厥人,见过隋朝人。
这片草原上,变幻大王旗,换了一茬又一茬。
每一次换旗,带来的都是什么?
是杀戮。
是掠夺。
是牛羊被抢走,是帐篷被烧毁,是女人被掳走。
唯独这一次。
这面红旗升起来的时候。
带来的是粮食。
是学校。
是尊严。
是把他们当人看!
“长生天啊……”
巴图喃喃自语,声音颤抖,带着哭腔。
“这才是草原真正的未来啊……”
“这面旗,只要不倒,咱们的好日子,就有奔头了。”
当红旗升到顶端,迎风飘扬的那一刻。
巴图突然松开了拐杖。
他颤巍巍地摘下帽子。
用那双布满老茧、粗糙的大手,捂在胸口。
然后。
深深地弯下了腰。
向着那面旗帜。
向着那个站在旗帜下的男人。
这不仅仅是一个老人的致敬。
这是一个旧时代,向新时代最诚挚的臣服。
……
升旗仪式结束了。
但人群久久不愿散去。
大家围着旗杆,跳起了欢快的安代舞,唱起了赞歌。
欢笑声,响彻云霄。
共和城的行政大楼内。
顶层办公室。
江宸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,双手负后。
他俯瞰着广场上欢腾的人群,看着那面飘扬的红旗。
他的眼神深邃,嘴角挂着一丝欣慰的笑意。
“委员长。”
苏定方走到他身后,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。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显然刚才也跟着吼了两嗓子。
“成了。”
“从今天起,这草原上再也没有突厥人、铁勒人之分了。”
“他们只有一个名字——华夏人。”
江宸转过身。
阳光洒在他的脸上,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他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是啊,成了。”
“但这只是第一步。”
江宸走到办公桌前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“定方,你要记住。”
“让红旗升上去容易,让它永远飘在人心头,难。”
“人心这东西,最是易变。”
“接下来的五年,才是关键。”
江宸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铁路要修通,那是血管。”
“工厂要盈利,那是造血。”
“学校要普及,那是换脑。”
“要让每一个牧民,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,做华夏人,比做突厥人好一万倍!”
“只有这样,这面旗,才算是真正扎下根了。”
“到时候,就算有人想拔,牧民们也会跟他拼命!”
苏定方神色一凛。
“啪!”
一个标准的立正。
“请委员长放心!瀚海都护府全体将士,誓死捍卫这面红旗!”
“人在旗在!”
江宸拍了拍他的肩膀,示意他放松。
“别搞得这么严肃,今天过节。”
说着,他走回办公桌前。
桌上,放着一份刚刚从安西都护府送来的绝密文件。
文件的封皮上,盖着“特急”的红戳。
显得格外刺眼。
旁边还放着一张有些发黄的羊皮纸地图。
那上面画着的,不是中原,也不是草原。
而是遥远的西方。
那是那个自称“大秦”的使团带来的。
江宸拿起那张地图。
他的目光越过了阴山,越过了瀚海,越过了葱岭。
投向了遥远的西方。
那里,是波斯。
那里,是拜占庭。
那里,是正在酝酿着另一场文明风暴的地中海。
“老魏。”
江宸喊了一声。
一直站在角落里记录会议纪要的魏征,立刻合上笔记本,走了过来。
“委员长。”
“那个希拉克略的特使,安排得怎么样了?”
江宸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发出有节奏的声响。
魏征神色一肃,低声汇报道:
“已经安排在国宾馆了。”
“这家伙是个中国通,叫什么‘狄奥多西’。”
“会说几句汉话,一路上对咱们的火车和电报惊叹不已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魏征顿了顿,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,还有一丝不屑。
“据接待人员汇报,这个特使带来的不仅仅是礼物。”
“他还带来了一份‘瓜分世界’的提议。”
“瓜分世界?”
江宸挑了挑眉毛,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。
“对。”
魏征点了点头,语气古怪。
“他说,东方归华夏,西方归大秦。”
“中间的波斯萨珊王朝……一人一半。”
“他还说,这是两个伟大文明之间的‘神圣契约’。”
“呵。”
江宸闻言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那笑声中,带着三分不屑,七分霸气。
“一人一半?”
“这希拉克略,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。”
江宸随手将那张羊皮纸地图扔在桌上。
“这时候的拜占庭,正被波斯打得满地找牙,差点连首都君士坦丁堡都丢了。”
“他是想借我们的刀,去杀他的人。”
“想拿我们当枪使?他也配?”
江宸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。
此时的地图上,东亚大陆已经是一片鲜红。
那是华夏的版图。
而那遥远的西方,还是一片迷雾,标注着各种奇怪的名字。
“告诉那个特使。”
“我江宸对瓜分世界没兴趣。”
魏征一愣:“那您的意思是……拒绝?”
“不。”
江宸摇了摇头。
他拿起一支红笔。
在地图上,重重地画了一个圈。
这个圈很大。
将整个欧亚大陆,都圈了进去。
“告诉他。”
“在这个地球上。”
“真理,不靠嘴皮子谈。”
“真理,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。”
江宸转过头,目光如炬,仿佛能穿透时空。
“而我们的射程……”
“才刚刚开始丈量这个世界。”
“波斯我要,大秦我也要。”
“至于给不给……”
江宸冷笑一声,手中的红笔猛地折断。
“那得看我的炮弹,答不答应!”
魏征看着眼前这个霸气侧漏的男人,心中涌起一股豪气。
这才是大国领袖!
这才是华夏气度!
“是!我这就去回复!”
魏征转身离去。
办公室里,只剩下江宸和苏定方。
江宸看着窗外的广场,看着那面迎风招展的红旗。
他的目光,仿佛已经看到了更加遥远的未来。
那里,有海洋。
有沙漠。
有更广阔的天地。
“定方。”
“在!”
“让海军学院那边抓紧点。”
江宸淡淡地说道。
“草原的风沙我们吃够了。”
“接下来。”
“我想去海边,吹吹风。”
苏定方一怔,随即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。
“是!”